李依咪

降智小故事之《十年怕井绳》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农夫在某个深冬被蛇咬了一口,就成为这样一个害怕井绳的人。

这天他又被井绳吓到,骂骂咧咧地绕着走。

恰在此时,蛇爬上农夫肩头。

蛇问:你怎么了?

农夫:我怕井绳。

蛇问:你为什么怕井绳?

农夫:因为井绳像蛇。

蛇说:那你看看我是什么。

农夫扭头,淡淡地看了蛇一眼,继续走路。

农夫:你是蛇。

蛇很奇怪:那你为什么不怕我?

农夫:怕你干嘛?你又不是井绳。



有一条蛇总是把自己伪装成绳子。

它长着很多纹路,颜色是麻麻灰的,所以伪装得很像。

蛇这么做,是因为女主人很怕蛇。

她说:那是最可怕的东西……蛇……哦,我简直听不得这个字儿,说起它都汗毛倒竖!

尽管小心翼翼,蛇还是被这家的孩子发现了。

孩子:妈妈,我看到很可怕的东西!

女主人:那只是一条绳子,亲爱的。

孩子:可它是麻麻灰色的,有网一样的纹路的。

女主人:一条麻灰色有网纹的绳子而已,不要怕。

孩子:可是它会动,还会发出嘶嘶的声音。

女主人:哦,孩子,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就算真的有一条麻灰色有网纹,会动还会发出嘶嘶声的绳子,那也没什么可怕的呀!它没手没脚,不能把我们怎么样。是不是,宝贝?

孩子:可是……

女主人:放心吧,这里很安全的。

孩子:可是妈妈,它长得就像……蛇。

女主人:啊!!!

女主人:小孩子不要胡说八道!怎么能在说出那可怕的……噢,多么可怕的字眼,我简直心跳加快,呼吸不畅,得回房里休息一会儿了。

女主人捂着脑袋,径直从蛇身上踩了过去,跌跌撞撞地回屋了。

那条“绳子”惨叫着发出“嘶嘶”声,她毫不在意。



PS:这两个沙雕小故事的灵感来源是我的妈妈,她是一个很怕蛇的人。那是一种基于刻板印象的恐惧,她说不清为什么害怕这种动物,却连“蛇”字都听不得,还因此而讨厌蛇皮果等一切貌似与蛇有联系的东西。

(又是一篇“妈见打”创作)




自制微电影《不消失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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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芒果街

消失的芒果街

 

 

芒果街得名于颜色。街道的房屋很整齐,清一色芒果黄色的屋顶,草坪和树叶绿得油亮,早春的日子里整条街道在日光下发亮,暖意融融,像极了水果的锦囊。

 

芒果街的人们爱养花,总要开辟出一块地方来栽培,有人爱种好养活的,费最少的力气便有得欣赏,有人偏爱那些珍奇品种,对他们而言攻坚克难的成就感或许才是养花的福赐。不过芒果街上最出名的那棵花终究没有出自他们中任何一个的手中,反而悄悄长在了十二岁的马当的园子里。

 

马当的父母常常身在异地,偌大的黄色房子里只住他一个,每天中年的女钟点工来打扫好屋子,为他做了饭便匆匆回家照料孩子。所以马当种花不全是为了欣赏或者挑战,更多地是为打发无聊,将植物当作了陪伴。

 

那棵叫做南拉的太阳花是偷偷在篱笆的角落长出来的,也许是风携来了种子,或者是鸟儿吃了马当的面包屑想留下些什么做回报。总之,在马当发现它之前,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太阳花,更不会想到自己会为一棵花取名“南拉”。

 

给南拉取名是因为马当发现它和别的花不一样,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法他也说不清,模糊地说,他是觉得南拉有生命。这种感觉开始于开学那天,马当背着书包蹲在午后的园子里,不知为何想起那个从镇上转来的小女孩,目光看到那丛五颜六色的太阳花时,他小声说:如果她会接受生日派对的邀请,拜托明天早晨让那朵最粉最漂亮的朝向我的屋子吧,拜托你!

 

马当自己都觉得这种孩童式的占卜很好笑,因为当时他也不知道那乱蓬蓬一丛里,究竟哪朵粉花是最漂亮的,潜意识里恐怕早就幼稚地打定了主意,只要有一朵花儿愿为他转过头来,他便认它作最漂亮的那朵。

 

第二天清晨奇迹发生了,每一朵粉红色的花儿都毫不吝啬地转过头,静静地望着起床推开门的马当,而它们的同伴则背对着朝着日光。

 

于是马当意识到花儿也是有生命的,至少这一棵如此。他开始为南拉浇水,施最好的肥。放学后,马当就站在花园旁的小径上等待,生怕那粗心大意的保姆来的时候不知留神,一脚踩进泥土中去。

 

南拉有生命的事马当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在芒果街传开、甚至被宣扬到了镇子上,是因为一个女人。女人声称马当的园子里有一棵会说话的花,具体怎么个会说话法、植物从哪里发出声音,女人却记不清了。人们怀疑她当时怕是神智不清了,女人竟没有反驳,她说,当时自己的确不清醒,当时心里想的是去寻死了,但从马当园子里伸出的藤蔓绊了她一下子,她侧头就看到一棵植物在望着她。

 

在那之前,女人过得很不幸。丈夫离家弃她而去,而她怀中的孩子还不足月,她带着它和空白的脑子往河边走,而那棵花阻止了她,甚至劝醒了她,她这样对遇到的每一个人说。

 

花是怎么劝人的,女人也说不太清楚,但这事总还是被半信半疑的人传开了。活在芒果街上的人,哪一个背地里没有忧愁烦恼呢,有人白天将这些闲言碎语当笑话听,独自一人时,却不由得前去寻访故事中的那棵花,带着一点无奈和侥幸。

 

是真的。

 

也许是暗自证实过的人多了,小街的风声渐渐转变,他们开始承认,爱花的芒果街上的确出了一棵通人意的花,能化解忧愁,带来快乐。甚至到了最后,每一个人都会拍着胸脯,向外来的人承诺这个奇幻的事件是真的,不管对方眼睛瞪得多大。

 

后知后觉的马当听说这些时,南拉的名声已经吹出了县城,传到了市里。那天是马当的生日,心心念念的女孩果然欣然来了,马当很开心,带着女孩儿参观园子,两个孩子走过小径,小心翼翼地向里面迈去,看到篱笆边上那丛五颜六色的植物时,女孩轻轻地惊叫了一声:“她就是南拉?”

 

马当想,南拉这个名字一定是保姆说出去的。不得不说,马当家的保姆和女孩的母亲算得上是芒果街上消息最灵通的两位女士。

 

女孩欣赏着彩色花朵时,马当的注意力却被南拉旁边的一棵不起眼的植物吸引了,它乱蓬蓬的,深而灰暗的绿色,没人会认为它能够开花。可是南拉,光彩照人的南拉却紧紧扎根在这棵植物旁边,她身上吸收的阳光仿佛顺着花叶流淌下来,温柔地倾泻在那些乱叶上。

 

马当看看身侧的女孩,又看看并肩的两棵植物,他恍然,原来花也是有伴的。

 

后来他问过南拉,那棵她爱着的植物,它是否也有生命?南拉回答,它没有,那只是一棵无声生长,无喜无悲的车前草罢了。她在“说”,不过用的是她那种无需穿过空气、而直接将话语递到人们脑海中的神奇方法。

 

但是,她爱它呀。

 

事情也传到了马当父母的耳中,他们原本只是觉得讶异,对儿子无意经营的花园出了名有一些欣喜,后来却转变为了担忧。因为开始频繁回家的他们发现,马当沉迷于花园的时间越来越久,他们不知道有一个整日与一棵花无声交谈,而不是热心学习和打球的儿子,是否是件好事。

 

所以当市里来的那些记者和专家蜂拥而至,有人提出要出重金带走南拉时,父母几乎是立刻便在心里答应了,但说服马当并非易事,那些人频繁的骚扰、父母的唠叨让他恼火,他气大人们只顾自己、从不会考虑孩子和花的感受,也气自己不能完全理解南拉,气他生活着的这个世界——无人聆听孩子们的声音。他觉得自己也像一棵花一样默默生长,潜藏起丰富多彩的内心世界,等待着终有一天,拥有保护自己珍视的东西的力量。

 

女孩来拜访的时候,马当正生着闷气,不禁冷落了向他说这道那的她。女孩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去了,临走时,她看着马当,轻轻地道:“我真的不明白你。”

 

它只是一棵花罢了,女孩说。

 

父母再次劝说把南拉暂时送走,去做什么研究和测试时,马当没有抗拒。于是五光十色的南拉和那一抔土被一起挖出,移入精巧绝伦的花盆里,乘上轿车绝尘而去。

 

南拉走了,女孩也没有再来。马当不再那么爱他的花园了,也许是发生了这一切,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少了点耕耘浇灌那些没生命的东西的理由。他每天冷冷地走过花园,却无心驻足,哪怕那些枝蔓拉他的脚。

 

马当听说南拉被照料得很好,却憔悴得很,花朵萎蔫枝叶低垂。那些人不得不专门过来问马当,他用的是哪种肥料,多久浇一次水。

 

马当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缘由,一棵有生命的植物需要的哪里是养料和水这样简单?他想南拉是在思念吧,承受不了与爱人的分离之苦,忧郁成疾。

 

他破天荒地去了花园,多日的不管不顾,使得那些花儿大都落败了,那棵车前草却强韧而坚挺,在夜风里立着,看上去骄傲而无喜无悲。

 

他想起南拉说车前草是没生命的,根本不可能理解南拉,但她依旧爱它,爱得毫无平等可言。爱就是这样,常常发生在迥乎不同的个体之间,却融化不了思想灵魂的隔阂。

 

他想起了女孩。

 

南拉被送回来时很狼狈,这不是他们的过错,最好的养料已经被用上了。它被移回花园,回到那冷漠的爱人身边时回光返照了不多的几个时辰,便朱华消歇,永远地离马当和他的家人而去了。

 

芒果街上举办过许多葬礼,但为一棵花举办的葬礼还是史无前例的。那场花之葬礼惊动了整个芒果街,也重新吸引了本已渐渐消散的关注和报道,这些世俗的热闹也像植物一般,总要挣扎着,作些堙灭之前的回光返照。

 

葬礼上女孩也来了,只是隔空透过重重人群,和马当遥遥对望了一眼,她跑开了。

 

 

 

后记:

 

我是从小摊上的一本无名旧书里,看到了对这场花之葬礼的描写。故事的后续很简单,那本书里最后说:后来秋天来了,冬天来了,园子里所有的花都死了,也包括那棵冷漠而强韧的车前草。

 

又过了一些年,我偶然寻找到了书中芒果街所在的地方,那条街的确有这样一个美妙的名字,却没有整齐的房屋和黄色的屋顶,一切都灰蒙蒙而市井,让外来的人倍感沉闷。我不禁询问当地的老人芒果街的由来,还有这里的风貌。

 

因为这条街上的祖辈是做贩卖芒果生意的,街的确很老旧了,几个世纪前就是这个样子。老人说。

 

(全文完)​​​

 

养啥死啥

养啥死啥

 

——我身边的细(sha)思(diao)极(zhi)恐(zhang)

 

 

   小时候,我的家里总是养不活动物,养啥死啥。

 

   邻居很会养动物,什么斗鱼,蓝鳌虾,乃至海蚌都养得鲜活,甚至将一只一块钱买来的小鸡硬养成了大雄鸡,那鸡跟随主人来我家做客时特别闹,跳脱得简直像是要成精。就隔了一堵墙,风水差得也太大了吧?相比之下,动物虽养不活,我家植物却茂盛得很,藤蔓曲曲折折攀缘在墙外,君子兰叶子油绿,一室葱郁葳蕤。

 

   从墙外看去,我们的阳台绿意茸茸,却丝毫没有延伸到邻居那边去,生硬的分割和鲜明的对比在夜晚犹为诡异。

 

   某年朋友托我们照料一只小鸭子,说只要给水给米就好了,推辞不过,多年不养动物的我们只好暂养它一晚,打算第二天朋友回来便送还。

 

   我备了水米,把鸭子住的盒子放在阳台,关好门准备睡去,谁知久久不能入眠,耳边一直有隐隐的声响。我想起那只鸭子,披衣走到阳台门前,它的叫声忽然变得尖利而清晰,我刚打开一个缝隙,一团小小黑影猛地扑了出来,欲往我的裤腿里钻。

 

   我吓了一跳:“小家伙竟还不睡啊。”

 

   忽然想起,它刚才一直在贴着门叫唤,难道是房子后的工地动静太大,受了惊吓?

 

   它很抗拒回窝,悲鸣着死死赖在客厅里不走,我只好抱起它走进阳台查看,阳台很安静,工地已经停工了。我把小鸭子安置好,打了个哈欠回去睡了。

 

   也许是太困,或是小鸭子已经睡了,后半夜我没有听到任何响声。

 

   第二天,是早起的妈妈发现了小鸭子的尸体,它蜷缩在盒子的一角,看上去枯瘦干瘪,难以置信这就是昨晚还在上窜下跳的小生命。这件事过去了,我们多少都有些歉疚,更不再接受动物。

 

   后来我返校,看书时读到这样的内容:动物与植物是自然界的两大阵营,五亿年前的“寒武纪大爆发”,节肢动物繁衍,而后植物进行了反击,严寒让动物锐减,后来恐龙出现,动物又占了上风,恐龙离奇灭绝后,植物使地球进入冰川期……拉锯斗争直至今天。

 

   那节课的后半段我睡着了,梦到我家阳台上那棵君子兰在夜幕中伸展枝叶,原本柔嫩油亮的叶子化作扭曲的巨臂,它徐徐拧过身子,怪异而狰狞地对着瑟缩在角落里的小鸭子,其他的植物在妖风中疯狂地抖动枝叶,好像助兴一般。

 

   你要问故事结束了吗?其实还没有。

 

   ……

 

   再后来,我长大成人,写作时忽然回想起这段过往,顿时灵感泉涌,构思了一个生化实验室泄露导致超级植物占领地球的故事。故事中,变异的植物贪婪地吸吮着稀薄的二氧化碳,让气温变得极其寒冷。

 

   它们甚至进化出了野蛮的自我意识,伸出触手一般的藤蔓,将衣衫单薄的主角缠绕,植物枝叶的摩擦声和人类呼出的雾气仿佛融为一体,越来越多的植物拥上来,狰狞妖邪地重重围拢,观看着主角的绝望挣扎……

 

   我把这篇饱含童年回忆的故事发表在某论坛上,很快就被封号了。


   (——完——)

螽斯羽

螽斯羽

——她和她和她

 

    一 、娟子

 

 

    面包车走的是土路,路越走越坑洼,两边的山楞子也就越瘦,到了一处,黑黄面皮的司机哑着喉咙说,近处是镇上修公路的地方。

 

    我顶着日头张望,公路倒是没见着,只见得一辆大卡车,边上几个上身脱得赤精的年青人都是挥镐举铲的姿态,砰砰咣咣的响动盖过了车发动机声好一阵子。

 

    娟子等在寨口,我一下车便望见她,脑海里的第一个印象是“红”,很红。娟子穿了一身发白的牛仔上下衣,颈上却厚厚地安着一重红布的围巾,半盖着紫红的嘴角,红光一直映到那张瘦脸的颧骨下。

 

    发觉她也在留意着我的视线,我连忙移开目光:“乡下是真的冷。”

 

    娟子倒不以为意:“冷,倒还好,就是风大,脸受不住。”

 

    她一笑,颧骨下的高原红就更惹眼,我从前认识的娟子是干干的冷白面皮,换了几个月的地方,俨然成了高原上的姑娘,跟油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鬼蜢儿寨地方偏,山怪而不美,水深且恶。

 

    娟子说:“你们文艺工作者多出怪,什么风景名胜不好,偏来我们这乡下采风。”

 

    我深深望了她一眼:“你不也跑到这来支教。”

 

    我心里暗笑,说什么你们我们的,来几个月就把自己当这里人了,难不成这丫头在这儿有了情郎?这些笑话却不应说出口了,娟子来这地方,实是有一些“情”子当头的缘由。

 

    全中国有的是清净地方,我来鬼蜢儿寨度假一半是因为它近,一半还是惦记这姑娘,我们打十七岁上走南闯北惯了,知道熟人在,相互是个照应。当初毕业时,娟子是赌气之下支教来了,现在看来状态居然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大半,一路看着她熟门熟路地拦车闩门、舀水铺炕,心想她倒是蛮适应。

 

    “真有你的,出尘,清净。”我赞道。

 

    “清净个……”娟子憋了口气提壶上灶,“啥呀。你来你也净不成。”

 

    娟子说,她这一年也兵荒马乱,寨子里哪个女孩儿家里不让念了啊,谁媳妇跟谁妈争几绺麦子、在场上吵上了啊,还有奇葩的妇人生孩子不肯去医院非要自己接生啊,照娟子的性子,她不能不管,每每掺合其中,劝这个劝那个,乡下人们有的听有的不听,不听的犟人后来却也把她当自己人了,跟她亲热归亲热,不听话还是不听,想迷信就迷信,该胡闹还胡闹。

 

    照理说琐碎的烦最是熬人,娟子居然尝着了几分充实,如今快要回去就业了,娟子有点空落。

 

    “我就不爱管事。”

 

    “你不管事,事找你。”娟子倒好茶,忽然想到什么,一抬眼:

 

    “对了,前天警察来了。”

 

    我笑:“咱们又不是不认识警察,他们整天跑,不来这也会去别的地方。”

 

    这话不假,我的另一个大学同学阿刚就是警察,警局的工作不清闲,有用的没用的调查都是活人在劳碌。娟子居然学村民们大惊小怪,才是奇事呢。

 

    “你听我说,他们专为那件事来,看架势是有实锤的证据呢。”

 

    “哪件……阿刚负责的命案?”我不禁也微微惊讶。

 

    “阿刚自己倒没来。他们把年纪大一点的村民都找来问了一遍。”

 

    “结果?”

 

    “结果就把桥下住的李嘴带走了。”

 

    “为什么抓他?”我诧异于这个结果,实在想不出一个乡下汉能跟城里的女杀人犯有什么关系。

 

    “他打老婆。”

 

   娟子说李嘴打人,她当时赶去劝也劝不住,就找名望高的赵爷来帮着劝,警察正好也找赵爷问话,跟着就找到李嘴家来,娟子就看着他们把那混蛋带走了。”

 

    我骂活该,结果娟子的叙述之后也跟了一句”活该“,我们都没想到久别重逢,这么快就又找回默契了。

 

 

    二、老人

 

 

    鬼蜢儿,就是土话里的蝈蝈,就是螽斯。

 

    初听时我便想到《诗经.周南》里的“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料想这方寨子的祖先也是通达诗书的,盼的就是个子孙绵延,人丁兴旺。可惜,如今的鬼蜢儿寨人烟实在稀,打工的打工,迁走的迁走,只剩下老的和小的相依度日子。

 

    娟子白天去小学上课,我坐在院子里读书看报,有时出去走走,村民看我的眼神不免异样,我最喜欢读书年纪小女孩们的眼神,看我时眼里有羡慕也有决心,再偏僻的山也锁不住朝气的希望,女人们则看上去悲凉得多,从容倒也从容,举手投足终归有点知天命的味道。

 

    寨里有个老人,七八十岁的样态,无亲无故,辈分最高,说话也最有分量。我得知老人就是娟子说的赵爷,娟子说赵老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寨子,却比年轻辈的村民开明晓事理,村里男人打女人这种事,当事人在气头上,旁人劝不灵,老人一到就管用。

 

    老人心善却孤单,常常背着手徘徊,沉吟得最多的片语是:“造孽啊……”

 

    我见过老人一次, 那时我坐在院子里读一张报纸,报纸上正好是那桩新闻:县城里一个女人——据说是有间歇性的精神病,深夜里趁着十岁的养子熟睡,用菜刀将其残忍杀死。

 

    老人从院门前驻足,扫视着我和报纸,当时我还不识得赵爷,便当他是村里哪一户的老人。我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村民们不解的议论:“城里人来我们这旮沓度什么假?”所以即便感知到目光,我也不急忙回视,只用余光看见老人摇摇头背着手,听见他模糊地呢喃:“造孽啊……”

 

    我合上报纸抬头,老人的目光透过雪茄烟雾正和我对上,那双眼褶皱混沌,却传出极锐极利的神色。

 

    “市里来的?”老人说话低却清楚。

 

    “是,请进来坐。”我起身让出门口。

 

    老人摇摇头,背着手就要走,又回头说:“好,寨里时常有几个文化人就好了。”

 

    老人走了,我手机也响了。

 

    阿刚会打电话来,这在我意料之中。我常说阿刚是警察中的工作狂人,他既要查这里,我又正好在,替他跑几回腿是躲不过的差事了。

 

    资料比较简单,并没有什么隐秘,几张女杀人犯和儿子的照片,女人的生活履历比较零碎,十年前来本市打工,后来嫁了在市里开饭店的前夫,收养了一个儿子,就是被害人,几年前前夫破产负上重债,两人关系破裂,此时女人在生活重压之下已有躁郁倾向,终致悲剧。

 

    阿刚说,女人进城前来历不明,他们也是刚刚得到线索,说她老家可能就在这一带。

 

    “那还查什么?”我皱眉,关乎这事情的传闻我在报社里有所听闻,但在我看来,隐情传得再神乎其神,杀人情节总是确凿无疑的事,真想不明白这帮警察跟着风挖掘什么。

 

    “她不承认杀人,坚称孩子十年前就死了。”

 

    “她疯了。”

 

    “也是。”阿刚脾气比我好,人家明知故问,他就明知也说,说话顺人意,做事却不阿。我重视他的交情一半是敬他的直,另一半却是感他的诚。

 

    阿刚说,他那边出现了特别的情况。

 

    我终于还是允了,教一个二十来岁的人打听十年前的旧事,纵使我有报社的历练在身,如此差事还是让我一时无从入手,思前想后,灵光一现地想起娟子说赵老人一辈子没离开过寨,家家户户的事他都熟悉。

 

    老人见我来访,沟壑的面容竟比徘徊在我门前那会客气了许多,开口还是低低的:“来啦。”

 

    不待我想好如何开口,老人自己跟我说起了最近寨子里的事,他说起娟子教得好,又说娟子下个月就要回公司了,寨里的小娃娃念书不上心,他就跟他们说道理,说念书才能进城里,到娟姐的大单位上班哩。

 

    老人连连摆手:“憨娃娃就是憨娃娃。”

 

    “会懂事的。”我说。

 

    待到我拿出那有女人照片的报纸,老人神色微变,极快地打量我周身,目光又迅速回归原处。有那么一瞬间,我疑心自己出了幻觉,这样一个山村老人的眼中竟闪过老骥神鹰般的锐利,就好像——青壮岁月的回光,哪里还显得出老态。

 

    那样的神色只显现了一瞬,老人又点上烟,皱纹随着他晃头一根根叠在额上。

 

    “警察也问这。”他终于开口。

 

    “您真不认得她?”既然警察问了,那便是没有答案了,我打算确认一遍就离开。

 

 

    三、芳

 

 

    告诉我那个杀婴的故事的人,叫芳。

 

    芳是娟子的朋友,我见到她时,她正帮娟子打理行装,就跟跨过门槛的我打了个照面。

 

    同样是文化人,从城里来的娟子是受敬重的,从寨里出去的芳则是村民们口中的谈资:三十岁了还不结婚、在县城里当美术老师……这些在保守顽固的村民眼里既是异端,也是引人猜测的神奇。

 

    究其原因,不过是对于从外面来的,人就憧憬,就觉着那是自由圆满的希望,对于从自己人里出去的,人们就带着点不置可否的酸溜溜的态度了。

 

    芳是生在寨子里的人,十八岁时考中了县状元,在那个年代参加高考中了状元,本是件祖坟冒烟的天大喜事,家里却仅仅因那天弟弟赌博输了钱,就在一片低落情绪里草草地决定不让她念了。于是某种逃离桎梏的野心萌生了,芳连夜从家里逃离,找县城的远房亲戚借了钱读完了大学,清清闲闲教上了书……后来父母突然双双去世,鬼混的弟弟没了索钱的源头,也就远走他方不再出现了,她才时而回家乡。

 

    “住得习惯吧,路可还熟么?”她笑着问我,那时我还没来得及走到她俩跟前。

 

    “不太熟。”我实话实说,一边挽起袖子帮忙:“幸好赵老人家住得邻近,没太费周折。”

 

    “去找赵爷了?”芳手头顿了一顿,凝神听我详说。

 

    “打听点旧事情,大概十年前吧。”

 

    “喔……”芳转出门梁,身子斜斜地一绕,就把一个土黄的花盆拿了进来。

 

    她放定了东西拍拍双手:“问我吧,那些年我也在。”

 

    “那你记不记得有一个女人,高颧骨,面相很深刻的。”我比划着,就要拿照片给她看。

 

    谁知芳旋即摇摇头:“那时候寨里没几个人,更没几个女人,真不巧,或许是我考学走了之后,从外面来的。”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模糊的念头,鬼使神差的问:“那孩子呢,十年前左右新出生过几个婴孩?”

 

    “三四家吧,你别看寨里小学还有几十个学生,那都是跟着别的小村落的家家户户,按政府的指示并了过来的。对了,那一个,也像是那一年刚生下的……”芳似是回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阴了。

 

    十年前的芳还是中学生,那是一个贫苦人过得不太好的岁月,庄稼人自己种着粮食,却连一个馒头都要一家人掰开了吃。芳算是家境好的,也舍不得费钱住那校舍,每晚下了课还要走几站路才回到寄宿的亲戚家。途经一座桥下石头很多,薄薄的水流冲刷上去,声音脆生生、沙沙的。

 

    这条河经过鬼蜢儿寨,会流到市里去。那天芳在一个执意送她的男生的陪伴下,从桥上走过时,隐隐觉得水拍石的声响与往常不太一样,她向下看去,大石缝里黑乎乎一团,也没看出所以然来。芳指给男生让他看,男生推推眼镜一瞅,惊叫出了声。

 

    第二天,芳和男生都没去上课,他们俩去县派出所里做了几次笔录,作为石缝里死婴的发现者。

 

事情最后如何了芳也不知道,后来似乎再没有人为此找过她,随着学业工作忙碌起来,她脑海里对这次惊悚事件的记忆也就淡了。

 

    整理罢,娟子想到河坝再走走,我们也随她一起去,却不期又遇见了赵爷,几个人寨子里的女人正在远处对着我和芳指指点点,老人背手踱步,一双目光看过去,女人们心虚地止住了闲言,老人身形不动,目光却能稳稳地移动回转,那目光亲切地招呼了娟子和芳,转到我脸上时,却不知为何增加了什么不明的东西,像过于谨慎的客气,又像惊觉和警惕。

 

    我摇头,一定是错觉,那只是一个未出过大山的淳朴又睿智的踽踽老者啊。

 

    我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谈话上,死婴、杀子、选择不婚的女子、孑然一身的老人,这些无关却莫名契合的因素出现在身边,我不知为何又想起那先秦古谣,“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

 

    我一分神,她们二人已经又聊了许多,我听到娟子问芳:“那事之后呢,家里大人有没有说是怎么回事?”

 

    娟子问得不无道理,巴掌大又与世隔绝的寨里多了个死孩子,本地人总该知道点头绪,至少知道孩子是哪家的。

 

    哪知芳愤愤一摇头:“我从警局回来,家里人谁也不提那死婴,倒是揪住我跟那男生一起走夜路的事不放,问我好好走路怎么可能到那河边,还说寨子里人都知道了,正说我闲话哩,简直是轮着数落。他们没完没了,我在大人面前就提都不敢提这事,时间长了也就淡忘了。”

 

    我暗想,幸好芳第二年就考学出去了,若是再被洗脑下去,指不定会真的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杀婴的真正罪人无人问津,无辜者却被同样弱势者为难,那该是怎样的年岁!

 

    “我跟那同学其实关系单纯,爸妈就是死防着。不过后来我也就再无心恋爱,自由太美好了,干脆给它来个自由到底。”

 

    娟子噗嗤笑了,接着芳问娟子回去之后怎么打算。

 

    “该干什么干什么。”娟子有些黯然:“我差不多平静下来啦。”

 

    我深知娟子的心事。娟子大学里有谈了四年的男友,两人算是真心相爱,哪怕刀山火海也不能使那男孩弃她而去,可现实和野心却做到了。毕业后,面对爱情和绝好的发展机会的抉择,男孩踌躇了,直性的娟子岂能察觉不到他的犹豫,她也想浑不在意,可是一想那个分明优秀得根本不愁前途的男人,居然肯为了少奋斗十年就放弃女友,娟子的心就一绞一绞的,后来便心一横甩下一句“价值观不同”,一气之下下乡支教去了。

 

    我也不知道那男子最终有没有和他老板的千金交往,这既是娟子的伤心事,我便不宜多问。

 

 

    四、女人

 

 

    “养母杀子”终于成了大新闻,是阿刚没能料想到的。

 

    阿刚的调查中出现了特别情况,正是这个特别情况让案子再不能轻易以杀人了结了,也迫使得阿刚他们得马不停蹄地查那女人和死者的身世来历。

 

    阿刚也不知道法医怎么就一个偶然,惊人地验出那被害人竟是女人的亲儿子,也不知道那些记者怎么就报道出了尚未公开的消息。

 

    女人生过孩子,女人进了城,女人不能再生孩子,女人收养了自己的儿子。

 

    人们不知道的部分,有孩子的身世、城前女人的来历,还有她为何又如何,能够收养上自己的儿子。

 

    最先被询问的人是女人的前夫,阿刚曾想象,那男人总该是恶气的,是那种对妻子不耐烦的小老板的模样,一见面,却发现男人生着一副老实相貌。

 

    “为什么离婚?”阿刚听说过那女人结婚几年怀不上的事,早有传言说她是遭了婆家的厌弃。

 

    前夫的回答出乎预料:“她有精神病。”

 

    察觉了阿刚的皱眉,男人赶忙解释:“不是骂人。她真病,饭馆倒闭后就一天天地不对劲,我想着就是一时情绪,也没在意,哪知先是摔东西骂人,再就是闹离婚,拚着命不跟我亲近,带着儿子住出去没几天,就杀人了。”

 

    阿刚停笔抬眼:“完全不是因为不育?”

 

    “听那些人瞎说。”男人语气又怒又苦:“我要是隔应这,又何苦收养一个,好端端地养这么大?”

 

    男人接着转低了声调,似是叹息自语:“不是亲的,人也有感情。”

 

    女人先疯,后离婚,再杀人,原因不明,这是男人陈述的版本。

 

    阿刚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女人当初打过挺多份工,在美甲店干了几个月,又在发廊干过几年,后来落脚到了一家饭店,饭店说大不大,生意倒也兴隆,女人来的那时候刚刚在同一区开了家分店,饭店老板就是男人。

 

    前前后后也雇下过十几号人,当老板的男人却独独注意到了女人,男人说,那些打工妹越是穷旮沓来的,就越是心比天高,不但心眼多,还有点装腔作势的虚荣。可女人不一样,她干啥都勤勤恳恳,有忙就帮,不计较那小恩小惠分分厘厘的得失,那样子就好像她是个给人添麻烦的、不吉的人,能容她在这匆忙城市里有一方立足之地,已经是天下人待她至大的恩惠了。

 

    男人看上了她的知足,或者说她那达观而悲情的模样,毕竟牵引了一个市井男人心里的意气。她成了老板娘。

 

    “她,怎么样了?”问话最后,男人问阿刚。

 

    “还是那两句话。”

 

    那两句话男人在探视女人时,也听过。一句是“孩子十年前就死了”,另一句是“没杀,不是我杀的”。

 

    男人并不知道女人生过孩子,更不曾得知,他视如己出的养子竟是前妻的亲儿,阿刚不知道,这个经历了破产、婚变、丧子与血案的平凡市民如今怎样看待他的前妻,看待她那隐瞒了五年之久的秘密,她那虐杀骨肉的暴行。

 

 

    五、阿刚

 

 

    我依旧跟娟子在小院里住着,芳回去代课外班了,虽然刚放暑假,娟子教的小孩子们却成天来找她玩闹,孩子们人小,心却不空,知道该留恋的人要惦记。

 

    热闹是比上学时热闹,我却觉得这些日子寨子里少了些什么,思前想后,村民还是那些村民,寨子也还是那个寨子,最后还是娟子误打误撞地一提:“咦,最近是不是没见过赵爷?”

 

    果然,那个爱背着手在各家各户门前转悠的老人,近来却见不着人了。

 

    我心头闪过一丝疑虑,又旋即将这模糊的猜测抛之脑后:“或许去别处了。”

 

    娟子摇头:“在呢,昨夜灯还亮着。”

 

    我便不再说话,最后的几行报纸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我将报纸往身侧一铺,身子跟着挪到了台阶上坐着。

 

    “娟子,可能是因为我。”我终于看着娟子:“我去问了赵爷那件事。”

 

    “问就问了,那有啥。”娟子不以为意:“都说赵爷性子耿直,但心肠热,才不计较你一个姑娘打听事情。”

 

    “我还没说问的是哪件事呢……”

 

    “你当然问他知不知道死的那个婴儿是谁家的咯。他说不知道?”

 

    “他忽然变了脸,正色说这不是我来的地方,说了那话之后眼睛就冷冷地避着,再也不看我。”

 

    “为什么?”娟子惊奇地睁大眼睛。

 

    “我哪知道,就问啊,他老人家小声地说了几句乡下条件差住不惯什么的,匆匆走了。”

 

    我和娟子正要说下去,一阵匆匆又轻快的跑步声踏着黄土而来,跟着出现了一张笑脸,笑得跟迎春花似的,那孩子转过花圃就朝娟子扑过去:“娟子老师!”

 

    娟子喜爱地拉住孩子的双手:“今天妈妈不要你帮忙啦?”

 

    我认得小姑娘,她是娟子班上最年幼的学生,她爸就是那天歪打正着给警察抓了去教育的李嘴。

 

    “李小菊以后要像娟子老师,会算算术还会写好看的字,还会……”小姑娘绞着食指,似乎心里觉得娟子很厉害,会许多她说不上来的事。

 

    我心里暗笑,娟子是学计算机的,我们曾笑她字丑,横平竖直跟学写字的小孩写出的棍棍似的。

 

    “等我和老师一样了,就去找老师,老师别搬家。”

 

    娟子别过头,眼里的不舍怎么也藏不起,她含糊地说:“也不一定要像我啦,这位李姐姐,是作家,或许也可以是大作家。”

 

    我连忙摆手:“可别啦。”却听那小姑娘惊奇地喊道:“警察叔叔?”

 

    门口进来一个蓝格子衬衫的人,却不是警察,而是阿刚的女朋友安雅,安雅后面跟着进来了阿刚。

 

    安雅笑呵呵地朝我迎来,阿刚则假装生气:“为什么她是姐姐,我是叔叔?你们欺负警察吗?”

 

    安雅说:“别吓坏小朋友,赶紧办你的事去,大男人别在这耽搁我和李两个亲近。”

 

    阿刚对我吐吐舌,安雅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即便已定婚做了阿刚的未婚妻,还是跟大学时一般爱疯闹。

 

    晚上我们四个老同学在小屋里坐定,阿刚开口:“你说的事情我调查过了。”

 

    “我其实也知道没有关联。”我略微感到歉疚,听了芳的故事以后,一种莫名的冲动使我打了一个电话,将那个死婴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阿刚,想不到阿刚竟真的费心查证了一番。

 

    “也不是全无关联。”阿刚似是在安慰我:“十年前死的婴儿跟今年死的受害者确实无关,但换个角度想,十年前出生的弃婴,和十年前生过孩子并遗弃过孩子的女嫌疑人,不就有关联了?”

 

    “这关联又怎么可能成真?”我觉得十分牵强。

 

    “不知道,所以还得查。”

 

    我转而问:“安雅怎么也来了?”

 

    阿刚努努嘴,仿佛让我问她自己,我看向安雅,只见她倒了杯干啤不以为意:“家里太无聊,想来找你和娟子住几天。”

 

    娟子噗嗤笑了:“鬼蜢儿寨是风水宝地,把城里的才子佳人都吸引空了可如何是好。”

 

    阿刚走后,我问安雅:“你怎么看。”

 

    “阿刚搞复杂了。”安雅说:“就是精神暴力,男人对女人精神暴力,时间长了就逼疯了,有的人疯了就要杀人。”

 

    “那位丈夫不像是这种人。”我很惊异,安雅何以如此肯定。

 

    “精神暴力不是看得出的。今天跟你说十句话,明天九句,慢慢地冷落你十年,算不算暴力呢?今天要看你的短信,你就给他看了,明天你不想让他看,他就不乐意一口咬定你有事相瞒,这样慢慢地控制住你十年,又算不算得暴力呢?”

 

    安雅说得有道理,我一时无从反驳,甚至有些庆幸自己选择了独身,至少自由安逸,不用为这些压死骆驼的稻草一样的危险所累。

 

    截止目前,对于一件案子,每个人的说法似乎都不尽相同。女人曾经的同事、饭店的员工都同情地以为,是男人抛弃了不能生育的女人,将她逼上绝路的,而调查之后的阿刚却断然否定了这种看法,他说男人很老实,即便经历破产,依旧给离他而去的女人分了大半财产,男人待女人不薄,查究下来,倒更像是疯女人瞒着丈夫把她跟别人生的儿子留在身边,在男人遇到挫折时无情离婚,又疯疯癫癫做下了杀人的恶事。

 

    安雅竟有第三种看法,她觉得男人对女人不是不好,也不是好,是单纯的精神上的压迫,逼得她主动离去还成了理亏的那一方,逼得她在心理上终于承受不住。

 

    刚子自然不同意,他反驳过安雅:“如果你见到那男人的脸,就知道了。”

 

    “说来说去还是我们女人的不是。”安雅吐吐舌头。

 

    那天晚上,我们和安雅共床而眠,农村的炕头破败,我初来乍到时每每休眠不安,安雅却不在意这物质条件,径自舒展开身子躺下,畅快地叹了口气。

 

    “李,我真怕自己老了,老得变了。”

 

    “怎么说?”我翻身面朝她。

 

    “我妈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现在却我爸不在家都慌慌张张,检查门闩,半夜睡不着……”安雅抿抿嘴:“我现在什么也不怕,阿刚忙到多晚,我都不会打电话催他回来,我让阿刚事业为重不用儿女情长,我让他节省一些别给我乱花钱,我说我就喜欢好好给人民办事的警察。现在是没问题呀,可是就怕我老了,变了,变得坚持不下去了。”

 

    “你可以试着沟通呀。”

 

    “我要求什么他当然会答应的,可然后呢……我可能会学着撒娇,粘人,变胆小,变得怂,离了谁都不行?那是前功尽弃,李,我们苦苦支撑,不就是为了不用那样子活吗?”

 

 

    六、婴儿

 

 

    阿刚第二天清晨再来的时候,脸上微有喜色,一进门便对我们道:“我昨天见到一个位老人,上次问他认不认得照片上的女人,他一口否认,昨天在路上再次遇见,老人却主动要求见见那女人。”

 

    “老人?”我和娟子异口同声,我问:“是姓赵的老人家吗?”

 

    阿刚点头,我和娟子对视一眼,均不知为何多日未露面的赵爷,就正好被阿刚遇上了。

 

    娟子问:“为什么见她?”

 

    “老人说他们十年前是见过几面的,女人或许记得他,或许他能引她说出些什么。”

 

    “那怎么办?”

 

    “还不知道,已经打电话请示上级了。”

 

    后来的事,我是从阿刚口中听说的,从未离开过寨子的赵爷独自跟着阿刚进城,他果真见到了那女人,那女人也果真说了那两句之外的话,惊得在场所有警员呆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做笔记。

 

    女人说:“赵叔,你说的对。”

 

    又说:“造孽啊。”

 

    “不是,不是。”赵爷一遍遍地呢喃着,像是要解释清楚什么事情,又不知道对着一个疯子怎么说通它。

 

    女人喃喃,赵爷也喃喃,两个人的声音都变了,刚子一侧脸,看见赵爷泪流满面,那泪水似乎也泛着黄透着黑,从老人那干涸皱缩的面颊滴下来。

 

    女人说,那孩子凶,是个孽障。

 

    女人说赵叔早就这么说了,她犯傻非要不信。

 

    “都怨我,软了心那么一闹,留了这孽障活路,害了好些人。”

 

    “我的错,我的错。”赵爷捂着头身体弓得更厉害:“不是,求求你。”

 

    “不是?”女人忽然神情凶恶起来,挣得脚镣直作响:“那你说,他爸人回寨子时多精神一个人啊,出了寨子就不要我了,喝酒吸大麻,死的时候简直没个人形,给害得多惨!”

 

“那是我造的孽…… ”老人的身子颤抖着,阿刚连忙上前搀扶。

 

    “胡说!”女人又是厉声一喝:“那我呢?之前日子过得好好的,生下来这孽障之后天就变了。后来孽障死了,我才好容易进城过了两天正经日子,又再嫁了人,结果这孽障阴魂不散,好巧不巧又回到我跟前,我怎么就偏偏想到了收养个孩子,偏偏就又见着了他,这是天要他作妖啊。”

 

    “我做了糊涂事,又不敢说,我怕说了好日子就没了。赵叔,其实那时候我还不太信你,我居然不信你……我想着也许你说他孽障是骗人的,就留他在了身边,可是日日夜夜心不安呐。果不其然,他回来后啥事情就都不对了,饭馆子开不下去了,我男人一天跟我说不得几句话,我头疼的很,自己去体检,查出来是根治不成的病……”

 

    听着女人的哭腔,看着老人的脊背抖得愈来愈厉害,阿刚他们心里都没来由地悲痛,简直要被女人说服了,她人生的一切不幸就是都来源于被她砍死的那个孩子!但理智告诉他们这是不可能的,一切都过于离奇,还有太多事情未解开……但阿刚已能隐隐摸到故事的线头。

 

    出了看守所,阿刚轻声对神情空洞的赵老人说:“多谢您,但我仍然不明白,这究竟是……”

 

    那个孩子为什么死了又活了,那个孩子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说孩子是孽障,还有,是什么让女人如此坚信“孽障”之说,坚信不移地把一切苦难归因于一种分明迷信的解释?

 

    “孩子有两个。”老人说。

 

    “在我们那代代相传,双生子是凶兆,要杀掉才能解咒辟灾。”

 

    赵老人的父亲是族长,寨里年轻的小伙带着孕妻回寨,小两口却生下了所有人都深信将会祸害整个寨子的双胞胎男孩,整个寨子乱了,那时的赵老人只知道,他得主持这一切,得主持住这些人的信仰和命根。

 

     后来阿刚听同事们说,老人走后女人一直抱膝坐着,她说:“别抢我的宝宝,好宝宝……”

 

     她说:“别杀他。”

 

     她说:“妈妈才不管呢。”

 

     她一直絮叨着,絮叨到困极而眠,絮叨到身在梦中。

 

    

 

    七、螽斯羽

 

 

     那一年天寒,初春河水还是刺骨的冷,年轻女人被逼得站到了那桥上,怀里抱着红花布的棉被,两个小儿滴溜着圆圆的眼往外偷看,却也不啼。

 

     天色已经全暗了,野风呼啸得像是鬼在哭,桥下站满了男男女女的村民,为首的是那姓赵的,嘴巴一刻不停地在动,脸上一会怒一会笑。他好像是在劝女人,又要还很年轻稚嫩的小伙子“劝劝媳妇”,可是妖风口子里的女人什么也听不清,她的心已经给冻到了深涧之底。

 

     后来便不知怎么开始了抢夺,没有人记得那棉被是被人抢过之后丢下了桥,还是因为女人自己的失手而掉落的,赵老人只记得那天的最后,女人独自坐在桥下流着眼泪,几个男人劝说不过,后面已经有人困得闹着要回去睡觉了,毕竟折腾了一整晚。

 

     所有村民都默契地绝口不提那晚之事,也都忍着心不去知晓那两个年轻人的下落。

 

     不知怎么地,一个婴孩竟活了下来,他被人救起送到孤儿院,在人间多留了十年后还是随孪生兄弟去了阴世,带着“孽障”的怪异定义。那小伙子后来含恨舍妻而去,如女人所说地染上了毒瘾,出车祸,死无全尸。女人进了城,她拼命地工作,不知为何恨不起来那些害死她儿子的人,反而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罪,这种感觉愈来愈明显,以至于后来的她死心塌地相信着姓赵的,她自我麻痹——或许那些人真是为了她好哩。

 

     只有那些夜深人静的噩梦里,女人才会想起她也曾死死地守护着棉被说“我不信”,也曾站在那高耸的桥头上对着孩子说:“就算是诅咒,妈妈也不在乎。”

 

     梦一醒,就忘了,那个女人毕竟不是现在的她。

 

 

     我和娟子正谈论着这件事,感慨不已之时,那精灵般的女孩小菊又蹦跳着来了,身后还跟了一大帮小孩子。

 

     我知道他们是在自发地为老师辞行。

 

     娟子红了眼眶,她转身拭泪,回过头却觉得头顶阴凉,一个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我惊讶了一秒,随即打心底地为娟子开心。我认得那个人,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脑子转得极快的小菊已经奶声奶气地指挥起了小伙伴:“向后——转!齐步——走!不许看啦,不让小朋友看的。一二一!”

 

     那男子和娟子紧紧相拥,他说:“我要和你一起过这种生活。”

 

     娟子的男朋友辞去了那所大公司的工作,刚刚进入社会的他如愿尝到了职场的忙碌充实,独自一人时却总是回味读书时无忧的时光,他发觉,娟子已经是深入他生命的存在,那些未来的功名建树,其实都不如年轻的当下珍贵。

 

     后来我们还陪着芳回了一趟父母的旧宅,时隔十年,旧屋几乎化作一网朽木,芳环顾了一周,指给我们看家里的橱柜,那是她出逃前偷钱的地方。出了房子,她临时决定买几柱香,要去父母亲的墓地看一看,这些年里她还从未给父母亲上过坟。

 

     再后来,娟子就随她男友去了,他们想赶在娟子回单位报道之前,再去南方来一次旅行。

 

     我又在寨子里住了些日子,在乡下把手头的剧本收了尾,之后独自搭车回省城。面包车依旧塞得满当当的,后备舱里预先放好了小马扎,司机已不再是我来时遇见那个黑面皮汉子,但依旧开一开停一停,捡拾着一路上小村小寨口等着搭车的人。

 

     我将头靠在椅背和车窗的夹角,闭目缓缓构思新的报道,忽然身体惯然前倾,继而后仰,发动机声呜咽似的熄去,车又停了。我忽而听见击打的声音,在离土路二三十米的方位,那声音三下一组,“丁丁丁”,又夹杂着一种低些的响声,也是三下一组,“当当当”。

 

     就好像关于地震的新闻里,困在石壁中的人依然不懈敲击着的、求救的摩尔斯电码声,它们汇成一片连续的点和顿,盘桓在大山上空。我睁开眼,前方在修路,踩在大石上拿铲挥镐的,是好几个浑身精光只穿着短裤的青年人,在我后来的记忆中,那石头竟是见所未见的大,而那些汉子腹上的肌肉虬曲鼓起,健壮得泛着力量的光。

 

     “修公路哩。”那新司机也说。

 

     司机后来还说了什么,好像是说公路计划什么什么时候通到寨子,又好像说,是国家哪一年推出的好政策,我没有听得太清了,我隐约看见那些修路青年的铲下有火药似的物事,接着便被一声震天的巨响撼动了五脏六腑。

 

     我终于知道,那“丁丁丁”和“当当当”的音调像什么了,我的脑海里盘旋起诗经古谣的音韵——“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青年汉子们在欢呼着,那自上古就存在着的、拦在大山与世人间的巨石,裂了。

 

     (——完——)

开车翻车被困在井里,非常流畅,一气呵成ಥ_ಥ

附上一个李大蜗(也就是我妹妹)画的小蜗牛拟人,裙边卷卷,头顶钻戒(/ω\)

我觉得挺可爱的!

如何向一只蜗牛求婚

原文《穿越成霸道总裁的法式焗蜗牛》https://woshiliyimi.lofter.com/post/4ba250d3_1cad22ace

此文又名:不正经的番外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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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现实世界第520天,牛小窝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抱着年代久远的笔记本写写画画。

 

牛小窝喜欢手稿,尽管使用电脑更高效。

 

新故事名叫《总裁和他的小蜗牛》,姑且算是基于自身奇幻经历的再创作。穿越成焗蜗牛的事件,已过去一年有余,牛小窝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

 

如今,曾经所爱的一切都回到了身边,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写作的梦想,还有少女时期倾慕的那个人。

 

牛小窝正出神间,手中的本子猝然被拿走,她跃起就要抢夺,奈何对方手长脚长,她用尽浑身解数也夺不回。

 

冷透卿轻松地躲着她,同时款款翻开笔记本,“写了新故事?我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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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落地窗Play】

 

某日,总裁与蜗牛争吵,总裁不讲武德,拈起蜗牛,将其牢牢摁在落地窗上。

 

眼下是深秋,四百平方米的钢化玻璃冰冰凉凉,外面的阵阵寒意穿过玻璃直刺入蜗牛的肉体,那是难以描述的刺激感,顺着脊椎攀援直上,狠狠地穿透了她。

 

(不对,蜗牛好像是无脊椎动物?算了管它呢,写都写了,爽就完事!)

 

“嘶,臭总裁放开我……”

 

总裁将一根手指压得实了,又伸出一根手指,压出她的壳,逼迫她与玻璃紧紧相贴。

 

她几乎直不起头来,只剩下两只眼睛在徒劳而无力地挣扎着。

 

“臭总裁!你……你好变态……”

 

冷冷的男低音从背后传来:

 

“别分心,你好好看着。”凉薄的言语中透着一丝狠劲,“小蜗牛,你看楼下那么多人,来来往往……”

 

经他这般挑逗,蜗牛也意识到,那最柔软而又敏感的身体,正紧贴着巨大的玻璃,堂而皇之地面对着帝国最繁华的金融大街!羞耻感令她蜷缩,令她颤抖,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仔细想想,”总裁见此情状,却毫不心软,“这些西装革履的人……”

 

“会怎么看待你这只,不知廉耻的小蜗牛呢?”

 

(写到这里忽然害羞了,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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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的冷透卿读到此处,眉头深皱。

 

“在你的作品里,我就是这种人?”

 

“不是不是,”牛小窝赶紧解释,“我设定的情境是角色扮演嘛,嘿嘿嘿……”

 

“我鼓励你坚持梦想,好像是让你坚持文学创作,而不是让你发展搞黄色的爱好吧?”

 

“呃……小蜗牛能有什么色情感。”牛小窝嘟嘟囔囔,“让你不要看,你非要看。这可倒好,才读了第一段,咱俩就快要被屏蔽了。”

 

“呵,”冷透卿抬手,轻松躲过牛小窝抢夺本子的偷袭,“我偏要看看,你这小蜗牛还能怎么丑化我的形象。”

 

“不行!”牛小窝大喊大叫,“你再看下去,李依咪就要被封号了。”

 

“李依咪是谁?哦,我知道了,应该是个不重要的小角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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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二:透明壳Play】

 

总裁拉开体积为四百立方米的英伦风格红木柜,翩然回身,瞧着床铺上瑟瑟发抖的蜗牛,勾唇一笑。

 

“随意挑一个,别客气。”

 

蜗牛凄惨地伸直了她的眼睛,目光从柜子顶层开始扫视——

 

用来铐住两只蜗牛眼睛的迷你手铐、迷你女仆装和配套的迷你扫帚簸箕……

 

她赶紧看向下层——

 

嗯,都是非常高端奢华上档次的定制蜗牛壳套装,包括黑丝壳、白丝壳、绳艺壳、透明壳和东北大花布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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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的冷透卿读至此处,脸色愈来愈怪异。

 

牛小窝蓦地心虚,声调也偃旗息鼓,“都说了让你不要读下去嘛。”

 

“真是惭愧。区区一只小蜗牛,竟然懂得比我多。”

 

“别再叫我小蜗牛了,我是人!”

 

“看来,我确实需要重新了解你。”冷透卿忽然凑得近了些,看向牛小窝的眼神略带笑意,“今晚从哪里开始呢?”

 

“走开走开。”牛小窝很嫌弃,“大白天的,没个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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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三: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话说那棵捕蝇草阿普,被总裁挪到邻居家之后,日夜惦念着香香软软的蜗牛。

 

他每思念蜗牛一次,就要吃这家的一只鸡,很快地,整圈的鸡就被他吃光了。

 

吃光了鸡,他就吃鸭,吃光了鸭,他就吃鱼。

 

终于有一天,大大咧咧的邻居也发现了端倪,最终循着蛛丝马迹,怀疑到了这株来路不明的捕蝇草头上。

 

是的,这株邪乎其邪、穷凶恶极的坏草,就这么因为一个女人,哦不,因为蜗牛而失手了。

 

灾祸来得突然,阿普连夜奔逃,不得不跳过墙去,潜回总裁那四万平方米的花园。恰巧这一日,蜗牛正在园内嬉游,阿普从天而降,刚刚好落至她眼前。

 

旧情人相见,一时间各自感慨万千,阿普的两片叶子携着蜗牛的两只眼睛,他们叙了一会儿话,消解前事,各生欢喜。

 

墙外,犹隐隐地传来邻居的叫骂声:

 

“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把一棵恶草扔进我家?我咒他出门被车撞、吃饭被汤呛、一生一世孤家寡人,没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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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的冷透卿“啪”地合上本子。

 

“呃……你怎么又不看啦?”牛小窝挠挠头,“这篇还挺绿色健康小清新的。”

 

“我懂了,你在吃醋。”她念头一转,“放心吧,我还是向着你的,保证不会跟他死灰复燃。”

 

牛小窝隐隐听见冷透卿牙齿颤抖的声音。

 

“小蜗牛,写作还是要注意言辞。”冷透卿痛心疾首,“故事写得不错,但是……像这么狠毒的骂人方式,以后不要再用了。”

 

“好的,我以后一定注意。”牛小窝忽然乖巧得反常,“其实我还没写多少,只剩最后一篇了,要不过几天你再……”

 

“哦?”原本已经合上本子的冷透卿,反而被激起兴趣,他将本子翻至最后的篇目,还念出了声,“论如何向一只蜗牛求婚……求婚?”

 

“不要念出来!”牛小窝暗叫失策,同时羞得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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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四:求婚】

 

某日,蜗牛举着眼睛,趾高气扬地走在两千平方米的别墅,在侍从恭敬的目光中,留下恃宠而骄的地板印记。

 

走着走着,她便发觉身后有一双目光盯着,灼然聚焦在她小小身体上,简直要将她烤熟。

 

“怎么了?”她有所不满。

 

“小蜗牛,”总裁的声音很轻佻地,“你走得太快,东西掉了。”

 

蜗牛将两只眼睛分头伸展,左看看,地板擦得很干净,右瞧瞧,嗯,家具腿也擦得很干净。

 

自己还真是越来越有女主人的风范了,蜗牛胡思乱想起来。

 

“哪里有东西?”蜗牛愣了一会儿,才发觉被骗,气鼓鼓地瞪着眼,“你骗人。”

 

“没有骗你。”总裁罕见地很有耐心,“你刚才爬过去的时候,压在身子下面了。不觉得硌么?”

 

蜗牛又愣了愣。

 

她慢吞吞地扭过头,用眼睛撩起左边的裙边,看了看,没有。

 

她又撩起右边的裙边,看了看,也没有。

 

(作者牛小窝注:裙边,就是指蜗牛、螺类等软体动物肉体的边缘部分,也就是蜗牛贴住地面的那两侧软肉肉啦。)

 

裙底什么都没有,只有总裁眼中的春光无限。

 

“哼!我早就知道,你这个变态总裁总想占我便宜。”

 

蜗牛气呼呼地整理好形态,不理会身后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目光,抬头挺胸,继续前行。

 

“别走,”总裁伸出手指将她按住,于是前进变成了原地踏步,“真的有东西。”

 

总裁松开手指,在自己与蜗牛之间放置一面镜子,然后伸手拈起蜗牛,将她调转了方向。

 

镜中反光太过耀眼,蜗牛感觉自己快瞎了。

 

“臭总裁,你又搞什么!”

 

眼睛渐渐适应了强光,蜗牛终于看清了,镜中的蜗牛壳上,竟然戴着一枚璀璨夺目的钻戒。

 

钻戒臂恰到好处地箍住蜗牛壳,纹路是英文花体的“DR”字样,从正面看上去,就像镶钻的公主皇冠。

 

钻戒显然是总裁刚才伸手按住她时,悄悄戴上的。蜗牛这时才意识到,背上忽然多出几克拉沉甸甸的重量。

 

“好漂亮。”蜗牛呆呆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你不会是要……向我求婚吧?”

 

“戒指都戴上了,你说呢?”

 

“还真是求婚?”蜗牛惊得瞪大了眼睛,又又又愣在原地。

 

蜗牛愣了一会儿,状态由雀跃转为黯然,她低垂下脑袋,不再看镜子。

 

“怎么了?”总裁挪开镜子,与她尽量接近地面对面交谈,“你,不愿意么?”

 

“没有。”蜗牛摇摇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那么大,我这么小。”蜗牛眼睛低垂,“你是人,而我还是蜗牛。”

 

“不重要。”总裁眼带笑意, “小蜗牛你知道吗?DR钻戒,必须送给一生唯一的真爱。”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世界,总有那么一天,你会回到现实重新为人,过上有血有肉的生活。”他温声轻语道,“但我,是没有未来的人,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却不知道将要去往何处。也许对我来说,这个虚拟的世界就是全部了,当它消失,我也将不复存在。”

 

“不会的,你不要这么说!”蜗牛急急地反驳。

 

“不要紧的。”总裁又用手指抚摸蜗牛的脑袋,“其实我想说的是,纵便这个世界岌岌可危,它也是我短暂生命的全部,而你,是我在这个世界珍惜的唯一。人生必须要有唯一,我很喜欢你,小蜗牛。”

 

“呜呜呜,你别说了……这么煽情我会难过的。”

 

“我不需要你的答复,只希望……”他顿了顿,目光里有万分柔情,“将来终有一日,你离开这里以后,记得我曾经存在过,你的梦想也存在过,这样就够了。”

 

“嗯……”蜗牛点头如捣蒜,“嗯嗯!”

 

“对了。”总裁微微一笑,伸手轻戳蜗牛壳,“这枚钻戒,是正常人类的尺码,而你戴起来刚刚好。”

 

“这样呀……”蜗牛并没有听得太明白。

 

“DR钻戒主张‘一生只爱一人’,即便是身为帝国第一集团总裁的我,也只有这次机会。实不相瞒,选钻戒这件小事,确实难到我了。”

 

“那你是怎么搞定的?”

 

总裁得意一笑,“幸好你摔碎壳的那次,我让医院记录了你的壳围。” 

 


1314

“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不动?”外来客问1314。

 

“因为还没有轮到我。”1314用习以为常的口气回答。

 

“什么时候轮到你?”外来客瞪大眼睛,有点不耐烦。

 

“或许很快,又或许,永远也轮不到。”1314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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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来客绝望而又无语,他不过是想让1314代他买一个冰激凌。

 

他并非不想自己买,冰激凌车就在那边,队伍也并不长。可是他无法站进去,即便默默站在队尾,也会被最后面那个冷冰冰的九十位天文数字轰出去。

 

“你好,呃,请听我解释,我只是……”外来客有点头痛。

 

“您得讲道理。”天文数字冷冰冰地说,它虽然有这么大的值,却算不上高明,似乎只知道“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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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忘记提起,这里是数字的王国,一个没有维度的世界。

 

外来客却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三维的人。他原本是个深宅在电脑前敲代码的程序猿,也许是某天盯着满屏的“0101”劳累过了度,眼前一黑,效法了那些猝死的同行们,意识却没有消亡,而是穿越到这么个光怪陆离的地方。

 

外来客感受到喉咙里传来的阵阵干痛,差不多与此同时,他看到了那辆冰激凌车。

 

几个数字等着买冰激凌,它们是这里的子民,没有实体的维度,也就没有什么高矮胖瘦,每一个数字仅有的特征便是它们的值。古往今来,王国里从不会出现完全相同的数字,尽管它们可能无限接近。正如数学著作里所说的那样,数字的世界像无疆的苍穹。

 

搞清楚了这一切,并且明白自己短时间内不太可能融入后,干渴得火烧火燎的外来客采取了最自然折中的办法:拜托一个数字替他买冰激凌。

 

外来客几乎是一眼就选中了1314,这个世界里整数毕竟是少数,一眼望去大多数的数字小数点前后都长得看不见尽头,而1314,不但整齐优美,甚至还携带着人类世界最美好的寓意,它就那样站在外来客的面前,不过并没有注意到外来客,而是定定地望着冰激凌车。

 

即便如此,外来客仍旧相信这巧合是上天带给他的缘分,眼前这个吉利的1314是他的贵人,不,贵数。

 

1314倒是答应得很爽快,表示外来客不必客气,它乐意请他吃冰激凌。顺利得出乎意料,外来客既惊喜又感激,对整齐优美的1314顿生好感,不由得凑近了距离,和它并排站在队伍的后面。

 

卖家利落地做好了第一个数字的冰激凌,接着又挤出另一份草莓味的,很快,两份、五份、十几份卖出去了……

 

外来客和1314依旧在原来的地方,外来客想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一抬脚却发现脚下的沙砾已被踩出了深坑。

 

于是便有了开头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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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分钟的等待,外来客总算明白了九十位天文数字所说的“道理”是什么。

 

队伍是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排着的,而并非先来后到。每一个数字来时,都要在队伍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而卖家卖东西时,也会自动先为最小的数字服务。

 

这个道理似乎和这个世界一同存在,甚至还要早,没有数字会怀疑它的“道理性”,正如世界和生命的存在,自该如此。

 

就像那人类社会的规则与潜规则,外来客正想着,忽然发现喉咙没有初来乍到时那么痛了。

 

1314前面的数字拿着冰激凌刚刚离开,忽然又来了一帮叽叽喳喳的负数,它们看了一眼排在最前面的1314,果断地走到冰激凌车前,没用多久便买完笑闹着离去了。1314和后面的数字们却淡定依旧,连嘴角都没有动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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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几十分钟过去了,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超长数字在冰激凌车前吵了起来,耽误了好些时间,原来是卖家花了眼,没有看清楚一个是无限循环小数,将冰激凌先给了那个很长的有限小数。

 

1314摊摊手:“你运气真好,数海茫茫,这样的巧事一辈子也难见上一回。”

 

后面的九十位天文数字开口道:“它们吵完之后,真该拜个把子做兄弟呢。”

 

外来客注意到,天文数字刚才还离他们不远,这会儿中间已经插了好几个数,它们都被天文数字的幽默感折服了,纷纷附和赞同。

 

“它说它俩该做兄弟,可没有说不该为此吵架,或者说,讲道理。”外来客想。

 

谁也没觉得不该讲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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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十分钟,天文数字接了个电话,似乎遇到了急事要处理,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运气不好得很,1314前面总是有人插队,但不管新来的数有多少,1314和后面的数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着恼,对它们而言,本该如此的。

 

除了那一次,一个1000出头、比1314小不了多少的数一来就买到了冰激凌,而它前脚刚走,就来了一大批新数,1314总算表现出了一点不甘心,它干咳了两声,低声吐槽道:“我相信数品是守恒的。”

 

后面的数也跟着调侃道:“它怕是上辈子拯救了世界。”

 

外来客心想,人类也是如此,不会因嫉妒百万富翁而闷闷不乐,也不会因为看到流浪汉而深感欣慰,但是,如果和自己情况差不多的邻居同事突然飞黄腾达,一般人心里难说不会泛酸吧。

 

外来客想起他那个邻居,上次见他已经是一个月前了。外来客是在开门扔垃圾时撞见出门的邻居的,后者是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带着眼镜,很斯文的样子,约莫是要上班去。

 

外来客想象那个朝九晚五的眼镜男突然发达,左搂右抱或者开豪车兜风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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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或许要问,等了这许多个小时,外来客为何还在坚持?

 

他的确想要离开,他的喉咙已经不再痛了,告辞的话到嘴边,他忽而想到自己身处在陌生的世界里,没有工作、游戏、朋友,又能去哪里?在这里是耽误时间,离开了这里又能做什么?

 

几个小时前,他更希望尽可能多地了解这里,然而一念之间,他哪也不想去了。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辆冰激凌车和不长的队伍,不就是一整个数字世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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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我都懂,但在你们这里做一个买冰激凌的数字,也太辛苦。”外来客感叹道。

 

“我倒觉得卖冰激凌更辛苦。”1314摇摇头:“别看它今天从早到晚不停地收钱,但是一旦有一个更小的数字在卖冰激凌,我们所有的数字都会去那边买。”

 

外来客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还有这种事?”

 

“也就是说,它今天正好是这里最小的冰激凌小贩,这样的运气不常有,我们这儿的商人要么是坐拥所有的生意,要么就一个生意也没有。也许今天赚到的全部,是它好几个月的收入哩。”

 

外来客摸摸头,他还真没想到这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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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里,有没有明星?就是某一个特别的、被许多数字认识的数字,并且能够对认识它的数字们产生很大的影响……”

 

“当然了,”1314打断了外来客的解释,似乎对此嗤之以鼻:“的确,有的数字是注定了会名垂千古的,比如3.14打头的那位,可惜它并没有生在这个时代里,那些命中注定的特殊数字只可遇不可求。这年头,更多的是另一种的情况,比如某个从前平庸无奇的数字,某一天因为某些稀奇古怪的原因,突然就一炮走红了,相反,也有许多曾经红透半边天的数字渐渐不受关注,消失在大家的视野里。”

 

跟我们没什么不同嘛,外来客想,他有点佩服这个三观很正的1314了。

 

“如果你在我们的世界,会是一个超级大明星。”外来客还是忍不住说:“因为1314这个数字,对我们而言有很特别的意义。

 

1314愣了愣,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幻,像是有些受宠若惊,又像因生不逢时而怅然,它依然语调平静:“那些牵强附会的意义,总是像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也许某一天我会像你说的那样突然发达了,又或许,一辈子都像今天一样倒霉。命运嘛,无常又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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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激凌终于还是买到了,只是天色已晚,身后已旷然无人。摊主磨蹭着不太舍得收摊,嘟嘟囔囔好像在埋怨自己,为什么手速不能再快一点。外来客能够理解,也许过了今天,它就不再是那个垄断这里冰激凌市场的商贩了,尽管冰激凌的味道没得说,外来客咂咂嘴。

 

外来客应邀住在1314家中,关系熟络了,有些一直以来犹豫着的疑惑就敢问了。于是某一天在1314洗碗的时候,外来客问:“你们是否觉得规则,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道理,有时是不公平的?”

 

“当然,”1314比他想象的更直爽,甚至没有停下手头的活:“每时每刻,都有数字觉得世界是不公平的。”

 

“公平是相对的。”1314说。

 

在数字王国的历史上,也曾经出现过不同的规则,比如千年以前,人们公认的规则是最接近0的数字优先,也就是说,0周围的数拥有着最高的优先权,它们的两侧自然形成了阶级。简直相当于人类历史上的专制社会。

 

后来出现了乱世,好几个不同大小的数字都声称自己具有最高优先权,世界几乎失去了它的秩序,而后经过了多年的努力,数字王国终于迎来了今天来之不易的平稳。

 

“那么你是认为现在的规则,很公平咯?”外来客浏览着今天的报纸,问1314。

 

”是。虽然看似越小的数字权利越多,可是别忘了,我们数字的世界是无穷无尽的,再小的数字也会有无穷个比它更小的,再大的数字也会有无穷个比它更大的,没有谁处于绝对的优势或者劣势,谁都有可能排一天的队而一无所获,同样,谁都可能像今天那家伙一样狗屎运爆棚,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公平的,不是吗?”

 

外来客放下报纸,陷入了沉思。1314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是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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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1314约外来客出去走走,都被后者拒绝了。外来客几乎回到了生前宅在家敲代码的状态,只不过面前没有了电脑,他居然在面壁冥想。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时间一长,1314担心外来客的健康,拖着拽着让他透透气,外来客则是扒着墙死命不肯动弹,就在1314想要拿块砖拍晕他得了的时候,外来客猛地一拍墙壁:“有了,原来如此!”

 

他反倒自个先跑出去了。多日未见的日光灼得眼睛生疼,他便俯身看那地面,呼吸急促:“你们这些数字的大小,是与生俱来的,对不对?”

 

“废话,如果能选,谁都想当圆周率。”1314觉得好笑,但又更担忧,它紧紧搀扶着外来客。

 

外来客抚掌:“对了!那你看地上这些沙砾,它们也有重量、颜色,这些在某种程度上也都是与生俱来的数字。世间万物皆如是,我们和它们,又有何不同呢?”

 

1314这下是真的笑出声了:“当然不一样,比如,我们有生命。这些没生命的东西可不能选择吃冰激凌,它们什么都做不到。”

 

外来客不再笑了,他抬起目光望着1314:“你们有灵魂,有许许多多的选择,却要让那个唯独不是你们自己选择的、冰冷的数字来作为规则,来定义你们和这个世界,这就是不对的地方,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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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4怔住了,反复思考几天后,它决定帮外来客发表一篇文章,当然,还是得以1314这个数字的名义。

 

文章很简单,写了一个买冰激凌的故事。主人公是一个平淡无奇而又没主意的数字,它思考了半分钟,决定了要不要买冰激凌,又用了半分钟决定买哪一种的冰激凌,最后,它决定了在什么时候去买。拿到冰激凌后,这个蠢数字忽然意识到,它最终买到冰激凌的时间,和它什么时候来并没有太大关系,如果按照来到冰激凌车的时间来决定买到冰激凌的顺序,每个数字就能知道自己需要多久,就能够安排好时间做更多的决定。

 

文章末了,外来客写到,我们原本有太多的选择,却偏偏要用最没有意义的数字来定义自己。

 

文章没能发表,因为在数字王国,就连发表文章也要按大小顺序来,两个900左右的数字情敌最近争得不可开交,天天发表情书告白,看来一个月的报纸副刊都得被它俩承包了。

 

外来客倒是不怪这两个数字,他预感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天不许他一个外来客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和节律。

 

几天后,他果然苏醒在医院的床上。周围环绕着焦灼的亲人和不多却忠实的几个朋友,说他是因劳累过度而心脏骤停,所幸及时救了回来。

 

外来客,或者说已经回到现实世界的程序猿,出院回到小屋,电脑上的代码Bug依然如故,他抬手关了屏幕,转身拉开蒙尘许久的窗帘。阳光依旧正好,虽然世界每一天都变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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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到了1314,离开数字世界的前一天,像是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他对1314说:“也许,你们的世界才是最完美的。”

 

因为在那里,每一个灵魂只有数字大小这一个参数,与之俱生而共死,无需负担其他。而在人类的世界里,人们身上肩负着太多,性别、年龄、身高、相貌、出身……每一个人都负重前行,他们从未选择过这些,却时时刻刻被这些并非出于个人意愿的东西定义着。

 

有人因相貌丑陋而自卑,尽管那不是他的错;有人因为是同性恋而被歧视,但性别不过是一种属性,同与异某种程度上不过是概率问题。在人类的世界里,人们也都爱讲道理,讲的却不是数字大小这样简单明确的道理,每个人都讲着自以为正确的一套道理。

 

外来客不知道1314有没有听懂,但这已不再重要,他忽然意识到,想要改变数字世界、让它更加公平的想法是多么愚蠢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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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那的确是最公平的地方,可是也单调了一些,不是吗?

 

看向窗外的那一刻,外来客不禁抬手遮眼,他已经许久没有看过现实世界的五彩斑斓了,数字的王国里可没有这么多红的绿的蓝的,不,他与这些隔绝得还要再早些,昏厥之前,他已经一星期都在黑暗的小屋里呆着,盯着那黑白色的屏幕度日。

 

他想,无论数字世界变得多么美妙有序,他都绝不愿再回去了。在现实的社会中,的确存在着性别、年龄、高矮、美丑这样难以改变的差异,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我们也拥有无穷无尽的选择啊!

 

我们可以选择,做一个恶棍还是做一个品德高尚的人,可以选择平平淡淡或者洒脱冒险,可以选择学习音乐还是绘画。我们可以突破常规,可以改变偏见,虽然我们生来就被无数标签定义着,但只要愿意作为,我们迟早有机会摘下它们。

 

我们只能被自己定义,而非一串数字,或者别的什么不比数字高明多少的东西!

 

只有能定义自己的人,才有资格定义这个世界,有资格讲“道理”!

 

如果这一切都做不到呢?就算无法改变世界,甚至连做与不做的自由也不能完全拥有,至少我们仍然能为自己做选择,哪怕只是买一个冰激凌,或者其他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

 

外来客心中洋溢起重生般的喜悦。

死途无归

 

吉普车马力足,声响也大。它爬坡,我们都得提高嗓子说话。

 

“孤峰,还要多久?”蓝鸽取下嘴角叼着的细烟,语调波澜不惊。

 

我意识到车上唯一的女子是在叫我,赶忙答:”不远了,就在上面。”

 

前排驾驶座,单手握方向盘的将军发出一声冷笑。他将左臂架在窗框上,回头深深地看我和蓝鸽一眼:“还着急这几分钟,怕反悔?”

 

蓝鸽轻哼,我们各自看向窗外,都没答话。忽然间,我身体前倾,只能死死抓住将军的椅背,才不至于磕到脑袋。

 

“停车干吗?”蓝鸽不悦。

 

“最后的机会,想反悔的现在下车。”将军大手一摆,在后视镜里咧嘴笑:“谁要走,我都祝福。”

 

没有人动弹,我偷偷地瞥蓝鸽,她简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冷着一张美人脸。说来丢人,这一程下来,我的手汗浸湿了衣角。

 

一直没有作声的副驾驶——星,这时轻声开口:“将军,小心点开。”

 

“老哥我大半辈子没人关心死活,在最后这路上,反倒遇了个提醒我注意安全的。”将军乐了,哈哈笑着重新发动车子,仿佛这辆吉普车并非驶上不归路,而是即将带我们展开愉快的旅行。

 

“山路上行车,还是……”星还想再说些什么。

 

“不会撞上其他车。”我打断道。目的地将至,我心里没来由地烦躁。

 

“枫香坡景区临时关闭,直到下周一都不会有人来。”

 

我对这一片儿熟悉得很,将军在我的指挥下,沿着一条只有当地山民知道的土路进入景区,再往上就是坡顶。

 

我们四人是在一个名叫“司徒有约”的隐秘网站上认识的,经过几天的交流,我们一拍即合。毕竟,登陆这种网站的人目的都很明确——约几个人一起自杀。

 

这也是我们在现实中仍互相称呼网名的原因。

 

年纪最大的将军负责提供车辆,我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负责为大家规划死亡地点,星负责准备自杀工具。蓝鸽是最后关头才下决心加入我们的,出于绅士风度,我们并没有要求她做什么,只是请她按时到约定的出发点见面。

 

对于年轻女孩子的求死情绪,我们几个男人此前都半信半疑,不过既然已经成行,大家也不好再顾虑太多,人一齐,就果断出发了。

 

“等到了上面,最后再聊聊?”我终于有勇气侧过脸,直视蓝鸽那双漂亮眼睛。

 

蓝鸽轻蔑地耸肩:“还聊?我们已经聊得太多了。”

 

 

车经过最后一个弯,之后的系列事情仿佛全部发生在一瞬间,没错,死亡确实就是一瞬间的事,但我们没死,而是意外地翻车了——是字面意思上的“翻车”,而不是线下流行的某种网络用语。

 

吉普车在山路急弯处忽然失控,连过山车都不敢坐的我,一时间感觉天翻地覆、头下脚上,眼前恍恍惚惚地有红光蓝光闪烁,最后是漫无边际的白雾。最后眼前的雾散了,我被浑身的剧痛和旁边人的呼喊声唤醒。

 

“孤峰,醒醒!”女子的声音遽然提高,我终于看清蓝鸽的面容。

 

地震了?脑海里不知为何闪过这个念头。不对,我旋即意识到,我们是在山路上出了事故,整个车子直接翻过栏杆,滚下千仞高的崖……可我依然活着,蓝鸽也活着,将军呢?星呢?我伸直脖子,看不见。

 

车子以头高于尾的角度倾斜着,它还在晃动!

 

“你终于醒了,帮我。”蓝鸽盯着我。

 

我总算明白了状况——车子落在低于刚才的路面几十米、从峭壁上突出的断崖上,但崖面极其小,整个车的后半部实际上是被崖下的几棵树木托着,在我昏迷之时,最粗壮的树枝已经断了,车从断崖上再次翻落,只是时间问题。   

 

我抬起手臂,尽管血流如注,幸好都是皮外伤。窗外,断崖的边缘与我的座位隔着一步之遥,距离蓝鸽却很远,她没有脱身之法,只能等我醒来。

 

我拉开车门,尽量忽视脚下的万丈深渊。伸开左腿调整重心时,我浑身抖得难以自制。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我尽可能地让动作轻微,以免加速车子的坠落。踏上崖面,我注意到将军胡子拉碴的脸遍布鲜血,脑袋偏在一侧,生死未卜,星的状况稍微好些,他的眼皮动了动。

 

“星,你怎么样?”我问完这句,迅速绕至右侧,思考营救蓝鸽的办法。

 

“拉住我的手。”我用一处凸起的石棱卡住脚,以免万一发生不测,我也被拖拽下去。我瞧着慢慢拉开车门的蓝鸽:“别怕,有我……”

 

没等我说完,蓝鸽已经敏捷地握住我的手,纵身跃到崖面上。她倒是毫无畏惧,我尴尬地轻咳两声,与此同时听到了星的回答:

 

“不太行,我右手骨折了。” 

 

“将军呢?”蓝鸽问。

 

星伸出左手试了试:“还有呼吸,但是看样子……”

 

“先把他们弄出来再说。”蓝鸽给我一个眼色。

 

正当我和蓝鸽协力把星抬起来的时候,吉普车因为前部的重量骤减,猛然后仰,剧烈的晃动将我们三人吓得不轻。

 

我和蓝鸽把星扶到崖面上,返回去营救将军,我壮着胆子在崖边站稳,将男人的上半身拖出驾驶舱,示意蓝鸽等会拖住脚,却发现用力受阻——不好,将军的腿被变形的车舱卡住了。

 

蓝鸽做出了一个令我惊诧的举动,她蹲下身子,以近乎趴着的姿态伏在崖边,上半身钻到开着的车门下,她伸手探入车舱内,试图把将军的鞋脱下来。

 

如果车不巧在这时坠落,她也会被带下去,生存可能渺茫。

 

“他可能,不一定……”也许是吊桥效应的缘故,这一刻,我唯独不希望蓝鸽死去。

 

“他有救,安全气囊起了一定作用。”蓝鸽一边说着,一边把将军的腿扯出车舱,语气竟然像调侃一般:“如果你们都像我一样习惯系好安全带,就不至于一个个的,都伤成这样子。”

 

“蓝鸽,小心!”看着车轮滑动,抱着将军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尽力气大喊。与此同时,一股力量握住我的左腿——是星,用他仅剩的能够活动的左手。

 

她迅速屈膝,像一只动物般缩身,几乎同一时间,我奋力把将军拖回崖面,然后迅速地腾出双手,拦腰从背后抱紧蓝鸽。

 

几声脆响,是树枝齐齐折断的声音。一秒钟后,崖底传来吉普车落地的巨响。

 

没等我缓过神来,蓝鸽已经脱下风衣,将它撕扯成布条。她走向出血最严重的将军。

 

看着几分钟前还冷冰冰、一副厌世态度的女子,这时却耐心地给人包扎,我忽然觉得她陌生得可怕,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走上前去搭话:“你学过护理?”

 

“嗯。”她话不多说。

 

微弱的低厚男音,突兀地插进来:“我这是……死了?”

 

我们三人齐齐看向苏醒的将军,竟然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我倒不是笑他把这里当作了阴曹地府,而是忽觉人的意志真是脆弱得荒谬,路途上的一点小岔子,就让大家都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看来是没死,出车祸了。”将军叹息。

 

“人生还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盘腿席地而坐,凝视着蓝鸽的一双巧手:“我们在这几天里聊完了彼此一辈子的话,简直到了今天不立即去死,就熬不到明天的程度。谁知道寻死的路上还能翻车,这下倒好,求死四人组,变成绝地求生团队了。”

 

“就这么放弃了?”将军忽然咧嘴笑道:“你们的故事我都知道,活的时候优柔寡断,没把日子过清楚,现在就连寻死的决定都能被打消。孤峰,你也别搞诗人那隐晦的一套,你们就直说:变卦了,想活了,怕死了,是不是?”

 

“我怕痛。”正在任由蓝鸽包扎伤口的星,立刻反驳般地开口道:“我跟着你们,就是因为将军承诺过,说那种死法绝对不疼。”

 

星怨气很大:“让你在山路上小心点开,现在倒好,胳膊疼得要死,嘶——请,请轻些。”

 

至于我,没有承认怕死,也没有否认,只是望着将军苦笑:“想不想死,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别忘了景区现在关闭,要被人发现,起码得等到大后天。不想死,你也得有本事撑到那时候。”

 

一时间,蓝鸽的手滞住了,将军的笑容僵在脸上,而星的反应最剧烈,从头到脖子都变得煞白。

 

“都怪你,你故意往崖边开,想一起摔死省事是不是?说什么计划用汽车尾气自杀都是骗人的!”若不是被我拉着,星的脑袋恐怕已撞向遍体鳞伤的将军,他忽然转向我,怒目圆睁,眼眶发红:“你也骗我,你们是一伙,都是骗人的!三天,我们没食物没多少水,要撑至少三天啊!”

 

“星,你冷静一点。”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对于当下的处境,我大脑一片空白。

 

“你不是来寻死的吗?”虚弱的将军也被激怒,反唇相讥:“好,好啊!我提供计划提供车子成全你们,反而成了罪人。坠崖确实是我不小心造成的,但我也付出了代价,我……就没打算活过今天。”

 

“我不想死!”星终于崩溃大哭:“我就不该来,不该来……”

 

将军继续说下去:“而你们一个个的,说是相约一起死,可别忘了我给过你们机会——在前面的路边,我停了足足三分钟,你们当时没有下车,现在又怪得了谁?”

 

星依旧痛哭着,我在两人中间劝架,绝境之下,情况实在不乐观。

 

在此期间始终一言不发的蓝鸽,给最后一个人——也就是我,包扎完伤口之后,悄然转向悬崖,我们刚刚发觉异常,她已经纵身跳了下去。

 

从车祸开始,一直默默积极救助我们的蓝鸽,决然地放弃了她年轻的生命。

 

我们三人都张着嘴,都发不出声音。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最后才决定加入自杀团的女子,这个看上去更像是因为失恋或者前途迷茫而一时抑郁的女子,这个在赴死的吉普车上依然系好安全带的女子,这个事发之后,表现得比谁都更在意生命的女子,竟然……是我们当中死志最坚决的人。

 

 

吉普车坠崖的第二天,将军死了。

 

学过护理的蓝鸽说,他还有救,但那指的是,他被拖出车舱后立即送医还有救,而不是被困在风疾夜寒的断崖上、任由伤口恶化还能有救。

 

事实上,将军的伤势是从后半夜开始恶化的,在那之前,他精神好转了许多,现在想来,是人到大限之前的“回光返照”。

 

我们,三个苟活下来的男人,在夜间的寒风中发着抖,聊着天……星和将军总算放下了白天的芥蒂,我们什么都谈,谈得最多的内容还是蓝鸽。

 

聊天的时候,我们的身上还都缠着她的衣服上扯下来的布条。

 

我们三个男人很了解彼此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沧桑与无奈逆流成河的自杀原因,但我们都不了解蓝鸽,只知道她是因为某种打击患上了抑郁症。

 

即便是同为自杀者的我们,也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能让一个明明如此在意生命的女子心如死灰,对世间毫无留恋。

 

“也许正如中岛美嘉所说,想死的人,都是因为对于活着这件事太认真了。”我拆开身上最后一包香烟。

 

“你们获救以后,如果能找到她的遗体……唉。”将军忽然转变了口气。

 

这个不久前还咧着嘴,嘲笑我和星“怂了”、“不敢死”的男人啊……我的心底忽然泛起哀伤。

 

“好。我们三个人约定,一起安葬蓝鸽。”

 

蓝鸽的死,让我们剩下的人,各自找到了不想现在死的理由。

 

星极度怕痛,看见仙人掌都会吓得瑟瑟发抖,上吊跳楼割腕一律不行,只能接受在昏迷中离开。将军最怕尸骨腐烂无人收,所以一直想选一个不妨碍别人、又能被发现的地点,所以找上了最了解本地的我。

 

至于我,说不清太明晰的理由,也许是蓝鸽那双美丽幽深的眼睛摄人心魂,让我突然觉得,自己还没有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与死尸共处,毕竟于身于心都不利于绝境求生,于是一等到白天,我和星就分别抓紧将军的双手,把他的遗体缓缓下放到崖壁下方的一个凹洞里。

 

“会不会,有人提前来这里?”这天,星用虚弱的声音问。

 

“不太可能。”

 

我暗想:老兄,你可是来自杀的,是你们口口声声要求我挑一个绝对不会被打扰的地点。

 

“那会不会,”星吞了口唾沫:“到了大后天,我们已经没力气了,就算他们来,也发现不了……”

 

“我尽力。”我苦笑着说:“只要游人来,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求救。”

 

入夜,气温骤降,我和星靠得近了些,却也没再说话。能够聊的话题,我们尚未谋面之时,就已经在“司徒有约”聊尽了,现在再旧话重提,只是在徒徒地浪费体力。

 

月亮隐入云中,彻底看不见了。寒冷已经剥夺了我一半的思考能力,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星问:“你带了食物吗?”

 

我闭着眼睛摇头。

 

他又说:“我饿。”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见我没反应,他小声问:“孤峰,你还醒着吗?”

 

古怪的很,乏力像难缠的梦魇将我扼住,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能够动弹喉头,正要转头去看看星在做什么,却听到一声尖锐细微的、撕扯塑料的声音。

 

我微微眯眼,隐约看见星在用独臂配合着牙齿,撕扯着一块像是巧克力的东西的包装。

 

两个伤者,在荒凉无人、寒风萧瑟的崖面上生存至少三日,哪怕是携带食物的情况下,也颇为困难,更何况我们……根本就是冲着死亡而来、无备而来!

 

我不怪星等我睡去才拿出仅有的食品,这段时间水米未进,他恐怕饿得太狠了。生死面前,人有点私心无可厚非。

 

于是我继续装睡,实在不想让星觉得尴尬。不过,手臂骨折的他拆开食物实在困难,那撕扯声持续了很久,也折磨得我心烦意乱。

 

我能感受到星愈来愈不耐烦的心情,到后来,他已经不顾忌动作太大会将我惊醒了。

 

忽然,撕扯声停止了,伴随着一声克制的、低而轻的惊呼。

 

静默,尴尬的静默。星一定遇上了困扰,正在犹豫是否求助于我,而我,正在犹豫是否“醒来”。

 

最终,还是我沉不住气,睁眼转头:“怎么了?”

 

“你……你都看见了?”夜幕模糊了星的面容,但我可以想象出他的窘迫神情。

 

“怎么了?”我回避他的问题,并坐起身。

 

“掉下去了。”星颤抖着伸出手臂,遥遥指着他身侧的崖边——那里,那里的底下,就是我们暂时安放将军的地方。

 

“对不起。孤峰,我不应该。”星痛苦地抱着头,愧疚不已:“因为那是我仅剩的一块,我就一时糊涂……唉,都怪我不好,现在我们谁都吃不到了……你去哪里?”

 

“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抱歉的。”我走向崖边,手中握着从随身包里取出来的绳子——惭愧得很,我带着这东西原本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以防万一,若是在原本计划中幸存,还能赶在好心人到来前自挂东南枝呢。

 

还真是命途无常。

 

我一边将绳子系在腰间,一边观察那处凹洞,巧克力就在洞口边缘处,即便如此,探取它依旧不易。那洞在低处,我们当时安放将军的尸身,只需拉着他的手臂对准位置,他落下后就在重力作用下滚向洞的深处了,但我现在要做的是亲自下到那里,取回食物再攀爬上来。

 

星阻拦我不住,只好也走过来,借助耸立的大石块,用单手帮我拉紧绳子。

 

感谢黑夜,让我不至于再被下方的万丈深渊吓得面如土色。

 

降落至洞口的位置,我迅速闪身落脚,谁知那洞口石块松动,竟被我踩落下去!

 

我原本没有踩空,但那块巧克力却顺着石块滑落的痕迹移动,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视野里。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我回身轻蹬洞口,整个人空空地向那枚巧克力扑去,总算将它攥着手里,而这时,我也彻底失去了着力点,完全靠星拖拽着身体,而悬在半空中。

 

星大声惊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便自由坠落了好几米,才重新被他紧紧拉住。

 

我们二人都惊魂未定,星用力将我拖起,上升至洞口的高度时,我下意识地往里看,想看看将军的样子,但里面似乎黑洞洞一片,什么也没有。

 

这个洞究竟有多深呢?罢了,只要我带着这坟墓的位置活下去,将来的救援人员就一定会找到将军。

 

回到崖面,我把巧克力递给星,他摇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不要了,谢谢你。”

 

我看着他手上深深的勒痕,直接撕开包装,将里面的东西塞给他:“要坚持下去。”

 

星愣了愣,费力地将巧克力撅断,分给我一半。

 

“我还不太饿。”

 

嘴上这么说,我还是接过巧克力,塞到上衣口袋里,返回避风处睡觉。

 

这是我见到星的,最后一面。

 

 

不知昏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打量周遭,天色已经大亮了,却不见同伴的身影。

 

他大概是去找食物了吧。我下意识这样想着,准备睡个回笼觉。

 

不对!我惊坐而起——这小小崖面,还没有酒店里的豪华双人床大呢,够不着上面,及不着下面,他去找哪门子的食物啊?

 

莫非,他已经找到了回到上面的方法,丢下我一人溜了?

 

也不对啊,星胆小怯懦,不愿跟我分享巧克力可以理解,找到了求生路线却不叫上我,也太难以理解了。

 

那么可能的情况就只有,星,清醒或者精神失常地,像两天前的蓝鸽一样,从百米高空坠下,将自己埋葬在人迹罕至的碎石嶙峋中。

 

呆望着凄惨的崖边,我并不是太难过,因为预感到自己也命不久矣,不吃不喝撑过三天以上,这是超越人体极限的奇迹,而接近三十年的阅历证明,奇迹从来都不属于我。

 

唯一令我担忧的是,有些事情不太对——我不太饿,也不太干渴,或许就像冻死的小女孩在弥留之际看到温暖的炉火一样,我也身处于超脱现实的幻觉,感到虚弱,感到生命在流逝、精神力渐渐抽离身体,唯独不感到饿。

 

事实上,每次梦醒,我都有一种明确的饱足感,并因此而短暂地恢复精神、思考处境。

 

我想过恐怖的可能性,没有深究的原因是,一来自己并没有梦游的习惯,二来呢,我实在无力动弹,更何况,将军的尸体已经被藏在洞穴里……

 

等等,洞穴!我想到又一个可能性,这崖面周围,还有另一个可以藏人的去处——洞穴。

 

我看到昨天使用的绳子,仍然缠绕在耸立的石头上,星为什么去那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将军的尸身,难道星……

 

不,不不,我宁肯相信,星是饿极而出了幻觉,他一定是吃完了最后半块巧克力,感染的伤口让他神智不清,导致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我们最后取得食物的画面。

 

潜意识里,我是从崖面下的洞穴拿到食物的,所以食物在那里,只要去那里,就能找到东西充饥,所以星去了。他当时一定是这样想的!

 

我再也无法安坐,无论星是在深渊里粉身碎骨,还是在洞穴里寻找“食物”,想到那个我身下几米处的空间里,可能有两具尸体,或者一具尸体和一个癫狂的人,我就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次下去,亲眼证实一下。

 

反正,我也是一条腿踏进鬼门关的人了。我这样想着,再次把绳子系在腰间,拉了拉,很结实。

 

没有了星的帮助,我放开每一寸绳子都十分小心,终于以龟速抵达了洞口。

 

白天的洞口,依旧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我狐疑地迈步前进,没有人,还是没有人!

 

疯也似的,我踉踉跄跄地扑向洞穴最深处,抚摸洞壁上每一处凸起,试图寻找支路或者暗门,却一无所获。

 

有人来过这里,只能是星。这么看来,他趁我入睡,冒险回到这里,然后带着将军的尸身或残骸,从洞口跃出。

 

我回到洞口,伸腿坐下,盯着底下的石群,但是距离太远,我根本看不到星和将军的身躯,反而瞅得自己头晕眼花,差点一头栽下去。

 

星为什么这样做?我已经没有多余的脑力去思考了。

 

正当我昏昏沉沉,以为自己也要丧命于这洞穴,头顶竟响起遥远却清晰的喧闹声。

 

有人来了,是游人,是周一的游人!原来,我已经不吃不喝地,存活了整整三天。

 

活下去!

 

于是我拖着疲躯,握着绳子向上爬,手臂软得要命,我只能攀一点点,就倚靠着崖壁歇息一会儿,底下的万丈深渊,因为埋葬了我的三个朋友,而变得不那么可怖了。

 

几米的距离,我不知攀爬了多久,最后回到崖面上时,我简直想就这么躺倒,睡一觉。

 

求生欲使我强打精神,用嘶哑的喉咙发出呼救,但声音实在不足以传至上面的人。

 

我只能另谋他法,用衣物和物件摆成“SOS”,然后徒手掰下一截截悬崖边被吉普车压断的树枝,终于凑成一堆小小的柴。

 

幸好,今天晴朗无风,我用蓝鸽留下的打火机点燃了火堆,希冀着升起的烟,能吸引路过的游人停下车、穿过公路、往下面看一眼。

 

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好想睡一觉,可是,噪音越来越大。也许我的求救真的吸引来了人群,我听见吵闹声不绝于耳,并不是很近,却像是好多陌生人围拢在我身边,他们嘈嘈杂杂地议论着、慌乱着。

 

被在意的感觉真好啊……我拼命拽住最后一丝意识,我必须清醒,坚持到最后。

 

直升机的轰鸣,震耳欲聋,将我从昏沉的迷雾中解脱出来。我咧开嘴,竟前所未有地,为能够活着而欣喜若狂!

 

“好好活下去。”眼前出现死去同伴的模样,为我们包扎伤口的蓝鸽,在途中停下车的将军,把食物分给我一半的星……

 

三人的面孔叠加在一起,嘴形翕动,说他们会祝福我,要我下车,要我活。

 

之后,我被拉上直升机,机门缓缓关闭,嘈杂的世界忽然归于寂静,迷迷糊糊间,我忽然莫名地想起那半块巧克力,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胸前左侧的口袋,并用最后一丝力气挤出抱歉与感谢的微笑:“我现在……好幸福”。

 

我安心闭上了眼睛,是时候好好睡一觉了。直升机轰隆隆地起飞,控制台传来一声长长的“嘀……”,比电报声更长。

 

 

新闻播报:

 

四名网友相约在著名景点枫香坡自杀,将车辆停在坡顶后,借助汽车尾气结束生命。虽然当天景区处于关闭状态,车辆仍然被路过的山民及时发现。

 

救援队到达时,三人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一人目前仍在抢救中。

 

公安部坚决实施“净网”计划,迅速组织行动,现已摧毁包括涉案的“司徒有约”在内,多个非法网站。

 

快讯:

 

日前,在自杀事件中存活的孤峰(用网络ID化名),经抢救无效,在事发三天后不幸身亡。在其胸前左侧的口袋里,留有一封简短的遗书,内容是:

 

“请放心,我是幸福地离开的。”

 

医院。

 

长长的“嘀……”声中,心电图渐渐拉直,已经昏迷了三天、生命体征不稳定的男子,不久之前忽然恢复神智,在微笑着说出最后一句话之后,就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这么年轻,又留下这样的遗言,一定是个总为他人着想的好孩子。”医护人员叹息:“真不该寻短见啊。”

 

“可是他刚才说,现在好幸福。”另一名医护人员说:“也许,死亡对他而言,真的是一种解脱吧。”